我等这部描写中国留学生卢刚校园枪杀案的片子,等了许多年。
8年前,在网上读到安.柯莱瑞的家人写给卢刚父母的信,回想起来,那种震撼,隐约的盼望,及明显的羞耻,都一直存在心里。如一颗盐,一点酵,叫我的身体像一棵四川泡菜,不至于一路臭下去。
尤其是将那信和卢刚杀人前写给姐姐的信对照,更有一种深刻的绝望,驻扎在我的灵魂的洞穴里,因为显然的,你知道你的世界和哪一封信更接近。
杀人当天,卢刚这样写道:
“在你读到这封信时,我大概已不在人世了。牢记:不要让美国这边敲诈钱财。我早有这个意思了,但一直忍耐到拿到博士学位。这是全家人的风光。古人云,久旱逢甘露,他乡遇故知,洞房花烛夜,金榜提名时。这人生的四大目标,我都已尝过。人的欲望是没有尽头的。在美国虽然吃穿不愁,但上边有大富人,跟他们一比,我还是个穷光蛋。我对男女关系已有些腻烦了,进一步我对攻了十年之久的物理失去兴趣……我今天到这一步,也可以说是有父母的过错在内。……最好不要让下一代得知我的真相,否则对他们的将来不利。”
柯莱瑞女士是爱荷华大学副校长,一位传教士的女儿,出生在中国。她没有儿女,对中国学生特别关爱。1991年11月1日,卢刚枪杀三位教授和一位同学,闯入柯莱瑞的办公室,朝她的胸前和太阳穴连射两枪。
在病房,柯莱瑞的三个弟弟牵手祷告,决定以姐姐的遗产,为外国留学生设一个心理关怀基金。在姐姐脑死亡后,三兄弟在亲人的遗体旁,写下致卢刚父母的信:
“当我们在悲伤和回忆中聚到一起时,也想到你们一家人,并为你们祈祷,因为这个周末你们一定万分悲恸和震惊。安相信的是爱和宽恕。我们在你们悲痛时写这封信,为的是要分担你们的悲伤,也盼你们和我们一起祈祷彼此相爱。在这样痛苦的时刻,安一定希望我们心中充满怜悯,饶恕和爱。我们清楚的知道,如果此刻有一个家庭正在承受比我们更大的悲痛,那就是你们一家。我们想让你们知道,我们愿意与你们分担这一份悲痛。这样我们就能一起从中得到安慰和支持。安也会这样希望的。”
我想,我正在努力使自己成为一个自由主义者,那种真正的思想自由广博浩瀚的人。但我不得不承认,就算我有一切政治自由,柯莱瑞的三个弟弟,仍然比我更自由。哪怕在我接触基督教后,那种博爱在我心中撒下种子,我依然不如他们。
我写下的这个题目,是我想起耶稣复活之后,在加利利海边,对回家打渔的彼得说的:你爱我比这些更深吗?
在一些时候,我们反省自己,反而忘记了更浩瀚的世界。几千年下来,我们民族的历史充斥了一人罪而罪九族的遗迹,充斥了父债子还的恨恨不绝,而这,浮出水面的,只是冰山的十分之一。什么时候,什么时候,我们能够懂得宽恕?
《赤壁》的白鸽子从脑海飞过,你爱我比这些更深吗?